一、

结婚那年搬到县城住后，回家的时间渐渐少了。

第二年，父亲去世，母亲就来到县城和我们在一起，回家的次数更少了，除了每年二月十五回家上坟，几乎没有回过家。有时候下乡从家乡经过，隔着玻璃看窗外匆匆掠过的景色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。

父亲一生最大的愿望是希望我们出人头地，小时候父亲常常告诉我们要好好学习，长大以后当专家。那时还不知道有大学，当然也不知还有研究生……和小朋友一起玩的时候，常常口没遮拦的向他们炫耀自己的宏伟志向。后来稍大一些时，大人告诉我这样不要再这样说。当时还不知道为什么，后来慢慢明白，这样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。

上小学时，有时和同学发生口角，同学常常拿“地主娃”来还击，那时候，这个称号像小偷一样让人抬不起头来，顿时感到气短无力，只能灰溜溜的逃走。
初中毕业报志愿，到家庭成分这一栏时，犹豫半天，最终老师解了围，地主和富农成分的同学填了“社员”。

那年考上中师，而且是父亲以前上的学校。这让父亲十分欣喜，每月都按时给我寄去生活费。他那时工资微薄，还要供弟弟读书，自己又长年患病，但是为我上学，他总是特别大方。
每每放假，他还要问长问短，直到后来，还是常常谈起母校的点点滴滴，从当年他们翻山涉水奔波步行半月去学，到学校以前的伙食，教师，还有毕业后的同学去向。
起初我还能够细细道来，然后认真听他的叙述，后来听多了，渐渐感觉厌倦，连母亲也不愿多听。每当一起吃饭听到父亲再说到这些时，我们总是把话题叉开，父亲感觉出来，就不再说了，整个饭桌似乎冷清了许多。

父亲去世时，我还在乡里的中学教学。那天半夜，忽然有人一边敲门一边叫我的名字，声音特别急促，我惊醒答应时，听到邻居在说父亲没了……

我担心父亲会因为疾病离开的，但是不知道会这么突然，而且不是因为他长期所患的病，是因为心肌梗塞。

二、

父亲毕业那年，正值“反右”运动，刚参加工作就被打成了右派，至于原因我不太清楚，或许父亲告诉过我，而我没有记住吧。再后来是“一打三反”，他依然没有逃过这一劫难。

我不知道那个时候究竟是什么样子？记得上小学一年级时，曾经看到有人头上戴着尖尖的帽子站在台子上，下面有许多群众，那时我们几个伙伴好奇，也跑到了台上。结果被大人拉了下来，严肃的批评我们不要凑热闹。后来才知道那些戴高帽子的人是在挨批斗。

后来看过《史无前例的年代》，还有一些电影中的情节，对那个时代的故事有了隐约的轮廓。从1949年解放到我清楚懂事时，中国历史上发生了那些类似的运动，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。根据从前上学的历史书上的记述，我感觉也不太明了，也许是自己理解水平太次了吧。

父亲正好赶上了那个年代，在那些运动中，他患了上癫痫。

后来我常常不理解父亲为什么那样看不开，多少人都从那个年代走过来了，包括我的舅舅，比父亲高两届，也当过右派，但是最后还是好好的。而父亲怎样能顶不了这样的打击呢？

小时候好像有很久一段时间没有见到父亲，后来才知道他被抓到监狱里去了。

有时见到父亲正吃在吃饭，却突然扔了饭碗，倒在地上，浑身抽搐。我和弟弟吓的不知所措，哥哥赶紧把父亲扶起来，有时候还要掐人中，于是父亲便慢慢平静下来，渐渐恢复了正常，然后再盛饭继续吃。

隔一段时间，父亲还要出现更严重的情况，几天不睡觉，甚至到处乱跑，好几天都找不着。要是拦他在家，他就在屋子来转来转去，脸色铁青，咬着牙不说话，要说话时，常常不着边际，我们兄弟几个只好轮流看，不让他出去。
那个时候，每年都要这样好几次，感觉那几天特别难熬。

自离开家去远方上学，到毕业后参加工作，在家的时候少了，父亲有什么情况，就照料的少了。更多要靠母亲发落了。

随着经济和生活条件渐渐好转，父亲的病好像越来越轻，发作的间隔越来越长。

但是不承想，他竟被另外的病贻误。